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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我永恒的记忆

来源:武宁报 发布时间:2016年04月08日 浏览次数:746 【字体: 收藏 打印文章

□ 张绪珍

我的家乡在赣西北一个偏远的大山区,有个优美的名字叫伊山。至于代代相传的 “天子横空出世被气死”、“樊哙从峨眉山撬来一座山在泥山鸡鸣生根了”等令人扼腕叹惜的传说,“三角洞出神仙”及“龙鳅孵龙仔,伊叟舍身救苍生”等感人肺腑的故事,还有家乡的山水美,家乡人实在,这些自不必细述,这里仅说孩提时一些难忘而美好的记忆。

 

母亲的童谣

 

我的家住在离伊山集镇五十里的半山腰上。祖祖辈辈靠刀耕火种的方式取得生活来源。那就苦了母亲和父亲的养育,山里的孩子都是靠吃红薯玉米野菜等粗粮长大,尽管环境如此,可那童年的乐趣也是独有的。
    记得刚三、四岁时,到了夏天的晚上,天空总是那么高那么大,月亮是那么皎洁,星星在眨着眼睛,远处隐隐约约的夜鸟叫声和偶尔两三声犬吠更显得山村的宁静与和谐。母亲抱着我在屋外的地坪上乘凉,教给我一些从外婆的外婆那里学来的童谣,那些童谣大多没头没尾,但朗朗上口,易记易背,至今我还清晰记得:
    “月亮光光,骑马烧香。东一拜西一拜,拜得明年好世界。世界好,接大嫂,接个大嫂会管家,接个二嫂会绣花……”
    “红色公鸡尾巴拖,三岁孩童唱山歌,不是爷娘告诉我,自己聪明唱好歌……”
    “刀不快,割韭菜,韭菜芯换枚针;针没孔换只桶,桶没dù(意为桶底)换只鹿;鹿不走换只狗,狗不吠换乘碓;碓不舂换只花鸡公,花鸡公不啼换块皮;皮不花换个粑,粑不甜,关在房里吃三年……”
    时光如流水,如今自己早过了知天命之年。这些童谣之所以还记忆犹新,就因其都是些与生活生产息息相关且通俗易懂的事,这就是我们祖辈总结出来的育人智慧。
    母亲没进过学堂,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可小时候教我 “划螃蟹” 的印象最深了,母亲是像唱山歌一样传授的:
    “一只呀螃蟹八只脚呀,两个嘞钳钳一块壳;两只呀螃蟹一十六只脚呀,四个嘞钳钳两块壳……”一直教我唱到十只螃蟹。     后来当我读到小学二年级时老师要我背乘法口诀,我一口气就背下来了,长大后才明白,原来我的启蒙老师竟是大字不识的母亲。那时我的母亲没有一刻的清闲,家里家外操劳不停,因为我在兄弟姐妹中排行最小,才享有如此高的待遇。想想作为一名教师的我,对自己孩子的启蒙教育真是自愧不如,孩子两三岁时我就教给他们读唐诗,凭孩子天生的记忆力是背下来了,可没起到什么作用,等他们长大了,幼时背过的几首唐诗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百事通父亲

 

父亲只读了两个月的私塾,《百家姓》、《三字经》、《增广贤文》等传统的启蒙经典都只学了开头几段,在我四岁时他就把所学到的倾其传授给我。特别是《三字经》里的一句“人不学,不如物”总是反反复复地对我说,那时我只管听着新鲜,没去领会,上学了也没去认真读书,所以到现在没一丁点成就,真是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教诲。不过他老对我说的《增广贤文》里的“宁可正而不足,不可邪而有余”,“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这两句,使我从小就懂得要做一个正直诚信的人。这点是可以自豪地告慰先父的,如今信誉成了我一生中最大的财富。
    村里人都说父亲是百事通,这不是虚的,仅农村的谚语就知道不少,这里就录上几句:“燕子飞来谷雨前,放下生意去种田”,“三分种,七分管”,“除虫与除草,一定要趁早”,“云自东北起,一定有风雨”,“日落云里走,雨在半夜后”,“久晴鸟叫雨,久雨鸟叫晴”,这些都是很多人没说过的,却很顺口也很灵验。我曾问父亲是从哪里学来的,父亲说“还学什么,一看就知道嘞”。父亲一辈子不多说话,可嗓门特别大,不知情的人以为他说话就是在与人吵架,其实父亲心地善良,为人率直,这是大家一致公认的。
    父亲没读多少书,可六十花甲倒背如流,更能耐的是能根据天干地支和金木水火土的相生相克来推算出天气的变化,如:“甲子无雨七日晴”,“甲寅乙卯落,二十四天大滂沱”,意思是如果在这两个日子里下雨了就要下很长的时间。有时早上起来是万里无云,父亲按天干地支一推算,说今天下午有雨落,等到下午果真下起了雨来,这些东西我到现在都无法领会。
    父亲种菜是把好手,既比别人种得多,也比别人产得早,对我经常说的一句话“菜多半年粮,有菜能度荒”,到了收工又告诉我用过的锄头草刀要擦干净,“吃得千日苦,吃不得一夜土”,这句话我从没听别人说过,词典里也找不到,意思是说农具上沾了泥土如不及时擦干净就会生锈不耐用了。
    还有一件事印象很深,后来我还说给我的儿子听。
    记得是一九七一年的秋天,当时我还在小学读五年级,星期天回家父亲要我一道上山砍柴,边走边说今年要早些多备点柴火,冬天一定会下大雪很冷的,我不解地问:“阿爸,你怎么知道呢?”父亲和往常一样,又是大声的吼着对我说(父亲平时说话就是那口气):“你看不到吗,青菜鸟都没来啄冬青树上的果子吃”,我感到莫名其妙。原来我家门前有几颗很大的冬青树,每年都结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豆大的果子(药名女贞子),父亲告诉我,如果秋天那些鸟不来啄食,冬天里下雪及冰冻的时间就长。到了年冬十二月半间,果真连续下起几天的鹅毛大雪来,平地雪厚尺余,山上银装素裹,冰封雪冻。年后初春,冰雪开始融化,大群的青菜鸟就飞来了,争抢女贞子吃,足足吃了半月。此时才明白,原来这是鸟们储备过冬的粮食,真佩服我父亲怎么知道这些的。在后来的十多年里我用心观察,门前冬青树上的果子在秋天里如果被鸟们吃光了,冬天就一定不会太冷或下很多的雪。再后来我在一本杂志中看到一篇文章,说的是鸟儿及动物能预知未来的天气冷暖变化,真是奇哉妙哉也。

 

山里人一家亲

 

在伊山,大多人家独居山头。“土巴屋、杉皮盖,冬天暖、夏天凉,你住东、我住西,喊声听得见,走到要半天”这是我们山里人的歌谣,也是山区人家居住及交通条件的真实写照。
    虽然山里人都是早年为躲避战乱从华夏各地迁居而来,但世世代代都在这片安宁之地生活得很融洽。特别逢年过节最热闹了,不管亲与不亲,团方都会轮着请客吃饭,吃的是清一色的山里土菜,喝的全是自酿的杂粮白酒,不管菜肴丰盛与粗淡,图的是个亲热和快乐。就是平时不相识的人从家门口过,也都要请进家里喝茶吃饭,把平时积下来自己都舍不得吃的腊肉和大米粉皮来招待过路的陌生人。
    我家在山上算得上是个大屋场,住着五户人家,一到开饭时间都喜欢端着饭碗相互串门,谁家有点好吃的也不独享,尤其在那年月,哪家偶尔弄来点荤腥,总不忘给东家老西家小的端上一瓢半碗的。
    在生产上就不用说了。农忙季节,只要谁家缺劳力就都会来帮忙,如果有谁家盖新房子都是每家每户送工的,包括工匠都分文不取,主人每天早上发一包爱民香烟,中午有酒喝,晚上有肉吃,大家都不亦乐乎。村里有个叫“凉菜”的大叔(绰号,因为他老吃凉菜凉饭不坏肚子),家里孩子多,自己身体差,经济特困难,住的房子又破又烂,全村人出菜的出菜,献米的献米,硬是把一栋房子帮其盖起来了。
    还有一件事我记忆深刻:有个叫沈洪发的(这名字是别人逼问后他写在手巴掌里才知道的)山东人在村里住了二十多年,从没听他与人说过话,也不和任何人来往,在村边搭个茅棚住着,自己独自种点红薯玉米蔬菜,村里人看他可怜经常送些油和盐,他就以此生活一个人过日子。小时候听大人们说他是国民党的兵打败了逃来的,也有人说他被美丽的妻子抛弃为此得了神经病而离家出走。后来病死了,死在棚子外的玉米地里,样子好惨,乡亲们得知后都赶去帮忙。寒莲大婶叫上“凉菜”把人抬进棚子里,给他擦净身子,吩咐村里人凑些干净的衣服来穿上,同时生产队长大老肖和几个强壮劳力把队里加工的棺材抬来,当天入了殓,第二天吹着喇叭埋了,还为其立了块墓碑。
    写到这里,我似乎看到了曾经留下自己脚印的青山绿水,听到了那些熟悉的鸟鸣和亲切的乡音,因为这些美好而难忘的记忆,已经深深地溶入我的血液里,铭刻在我的灵魂中,倾注了我对家乡那片土地那些乡亲无可替代的情感,这或许是一种绝版的记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