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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年锦时

来源: 发布时间:2017年07月31日 浏览次数:21 【字体: 收藏 打印文章
 

 

天气很热,但又不甘把日子在空调房里应付着,那么走,观海听涛去。

 

海是庐山西海。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的祖辈们一肩肩挑起泥土,修筑了亚洲最大的人工土坝。从此,武宁的县城和多个鱼米之乡就沉没在庐山西海的水底下。

 

有位前辈在一篇文章里说:历史欠武宁三十年的发展。可历史又给了武宁万顷碧波和一片如莲绿岛。这不由叫我觉得,造物者是公平的。上帝关了你的一扇门,可能又给你开了一扇大大的落地窗。我们失去了月亮,但不能失去看星星的眼睛。

 

观西海,最佳位置在观湖岛。这些年走遍了武宁的好山好水,唯独没有去过观湖岛,不免遗憾。今日从官莲登船上岛,因为有一群灵魂质地相似的老友陪伴,这个缺便画成了一个大大的圆满。

 

听说岛上只有一个老头在看守。一座孤岛,一个老人,这种单数的词,透着清冷的况味。应该还要有一壶酒和一条狗。

 

路上有许多来不及扫完的树叶,在游人匆忙的脚步下瑟瑟作响。我没有看到荒芜,我看到的是拙朴。没有过度开发的地方,才是迷人本色。

 

尽管风景很迷人,可如果让我来守岛,我想我会发癫。与寂寞孤独无关,但恐怕会在悲落叶于劲秋和喜柔条于芳春的悲喜间不能自拔。

 

 

 

爬上观湖岛的七层双子塔,眼底是百湾迷宫,我分不出哪一块水面下是爷爷口中总说起的箬溪。

 

爷爷的后半生,也是过着单数的日子。在世总是说起那水底下的箬溪的繁华,说起抗战时期,物资紧张,还是少年的他,挑着谷米走几十里路,去箬溪集镇换盐和其他生活必需品,每次总奢侈地带回一块香皂。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农民,思想超前、气质脱俗,鳏居三十年,独自眠餐独自行,身上总有一种洁净的气息。他八十多还能自己浆洗衣物,端午用芭蕉叶蒸包子,牙齿脱落了,依然隔三差五给自己炖一锅五花肉。养了一只猫,总是看见它蜷缩在他的蚊帐边,人猫俱老。他去世后不久,猫就失踪了。

 

我偶尔回去看他,就拎一块猪肉,等炖得喷香,也忍不住叉一双筷子在锅里翻来翻去找瘦肉吃。我们祖孙俩,在他的小厨房里,就着一口小锅各取所需,他更加吃得津津有味。

 

双子塔上微风习习,我眼睛突然有些湿润,既感动于身边的朋友让我拥有这样的小确幸,又在这样一个地方凭吊爷爷和水底下的鱼米之乡。

 

 

 

官莲是个让我们意外和惊喜的地方,在武宁众多的乡镇里,它低调而有内涵。

 

比如,央视有春晚,官莲民间就有村晚。春晚是阳春白雪,这村晚是下里巴人。在唐家洞的百姓文化活动中心,像走进了赵本山导演的乡村电视剧里。这里每年除夕,全村人一起照全村福,吃全村宴,自编自导表演各种节目。同行的姑娘张雷说:好想成为这里的人,生活在这里。这真是发自内心的,最动听最肺腑的赞美。

 

从墙上的照片,我们看到的是震撼,当地人看到的是自己的根系所在。百姓文化活动中心,这个名字取得很好,百姓,即是老百姓,也是百家姓,这个小村庄里,七种姓氏的人融合在一起,和睦相处,让人感受到来自民间的温馨和气。

 

 

 

祠堂文化在官莲发挥得淋漓尽致。有七个姓氏组成的百姓文化活动中心,也有同宗同族的单姓宗祠。唐建中年间,国子监祭酒张宁,因与当朝权贵不合,挂冠远游,来到武宁鲁溪紫鹿岭,爱其胜境,定居后终老于此,传下张氏一脉。

 

张氏后裔在官莲系水建起气宇恢宏的宗祠,内有十八般武器,当地人即兴就给我们耍了几招,看得我们先是屏气凝神,后是拍手叫好。宗祠内有一副对联写得很大气,可惜只顾着去戏台拍照,看戏台前沿处画的梁祝和西厢记,一时欢喜,就没有记住对联。

 

 

 

窥一斑而知全豹。官莲地处武宁的北片,和鲁溪等乡镇一起被称为山背。山背文化就是武宁的北方文化,所以山背人豪爽大气,集体荣誉感和凝聚力很强。山背人有四件大事:读书、盖房子、建祠堂、修祖坟。在过去经济不富裕的年代,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读书。孩子完成学业后,再盖一座漂亮的房子。每年除夕,和族人一起在祠堂守夜。家中老人过世,在祖坟地里入土为安,后辈世代不忘祭扫。

 

于山背人来说,如此方觉人生完满,既完成了使命,又找到归属感。

 

这种氛围下,山背人就比别的地方更早地走出来,并且走得更远,走出更多。但走得再远再高,也不忘忠义两全。连山背的姑娘,都更讲大义。她们出嫁前,维护娘家利益高于自己。出嫁后,大多立志要为夫家长脸,更想凭自己的努力继续照拂娘家。

 

我就是众多山背姑娘中的一个,这种成长的氛围和土壤,让我在十来岁时就有了二十来岁才懂的独立自强精神,因此才能有后来的清高与骄傲,才能抗衡着许多清冷和孤单的时刻。

 

 

 

世间种种,缘字最奇妙。缘分,并不只局限于人和人之间,人和山川草木,都有种种机缘。

 

是日,恰逢西海畔边巾口乡翁还童先生新书《春过江南》出版,我起意在官莲乡为他举办小型的发布会暨签名赠书。官莲和巾口同饮一湖水。这一议程实属离题,但诚意最是难却,他只有答应我。

 

张雷朗诵他的文章,我精心挑了一首《江南》作为配乐。会场布置非常简单,但氛围不落俗套。人人都保持静默,在聆听张雷朗诵时体会文章里的慈悲心,我们的心里,仿佛都跟着文章,开出一朵莲花来。

 

官莲,也叫莲花。这真有一种只能意会的美妙。

 

晚上回城后,久旱的县城下起甘霖,骄躁之气全无,一片清凉。翻开日记本写下:丁酉年,心无欲求,是为素年。癸卯月癸巳日,一场莲花事,是为锦时。

 

 

注:图文来源于  夏海琴 光阴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