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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吴王峰

来源: 发布时间:2018年01月25日 浏览次数:56 【字体: 收藏 打印文章

谢 亨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三国演义》开篇词把个岁月沧桑、英雄沉浮大彻大悟般地一语道尽。谁想象得出,三国时代叱咤风云的东吴霸主——孙权的祖先竟是江西武宁山区地道的瓜农呢!

追怀往事,话题绕不开武宁的山山水水。

神奇的土地

说起来,武宁在中国两千多个县份中。地形地势确实有些奇异具象。多年前与一位经商的武宁朋友茶楼闲聊,谈历史,谈人文,谈自然,谈得兴之所至,他说将武宁地图顺时针转动九十度竖看,地形如同向上飞舞的蝴蝶,大致呈不规则的菱形;地势也很特别,左(南)为九岭右(北)为幕阜,高高隆起的大山褶皱弧形环绕县界,逐渐向中东部凹下,构成如穴的盆地,滔滔修河由西向东居中流过,注入20世纪70年代筑坝而成的柘林湖。说到此处,朋友突然用很虔诚的口吻提示我:“中间一条河,两边夹山头——我们武宁就是这样一个大死大生的神奇之地!”

他对故土的诠释,乍听不免荒唐,但言谈举止中流露出的“大地如母“情结昭然若揭。

惊世骇俗的话语,自然引起我对武宁的关注。年终偷闲,踏足一趟武宁山水,果然感觉出武宁世事的不一般来。比如说。长江中下游赣鄂皖毗邻地区的芸芸从众生,介绍起自己的世居地时,总爱用“吴头楚尾”来表达;至于吴楚穴地究竟在哪儿相交,并没几个人侃得明白。沧海桑田,岁月更迭,楚天吴地烟云早已飘散。怎怪今人所说无据!不过,这次邀我而至的武宁文友翁还童却很牛气地告诉我,“吴头楚尾”就在九宫山的南山上。倒不是他对古地理有多大研究,实为2500多年前地处“吴头楚尾”的武宁演绎了一件后世瞩目的大事:春秋时期,楚平王荒淫无道,强夺儿妇为妃。伍子胥的父亲伍奢苦谏,楚王却听信费无忌的谗言,反而杀了他父亲伍奢和大哥伍尚。伍子胥为逃避楚平王的迫害,日夜兼程由楚国经鄂城、大冶、阳新、瑞昌沿江南至溧阳,然后折向武宁九宫山,从赣鄂分水岭南山混出关隘,奔逃吴国。“伍子胥过昭关,一夜急白了头”即发生在此处。虽然传说中,一说过的是安徽文昭关,另说是湖北麦市一带的昭关镇,又说是江西修水的太平岭,但武宁人坚信伍子胥走的是九宫山的南山岭。至今,岭上武宁界内残存厚3米长10余米半圆形拱门一座,人称“吴楚雄关”。

九宫山为幕阜山脉一支,历史在这里留下的谜团至少还有一起。1644年闯王李自成率军攻人北京,推翻了明朝的统治。后在山海关遭吴三桂部和清兵的夹击,农民军因大败而撤出京城。第二年,李白成败退九宫山游走于赣鄂边界时,被鄂境乡兵围追堵截。当时,新生的大清朝延和偏安江南的南明政权先后各自收到一份奏报,前者称李白成及余部自缢身亡,后者称李自成已遭斩首;但文本又都语焉不详,不是“尸朽莫辨”就是一首级丢失”,留下一团迷雾,老翁告诉我,倒是此地民间传说活灵活现,说是李自成被困的危急关头,突然从山坳涌起团团云雾,李自成乘机急速下到山南,借道武宁向西遁去,近年确浮现出一些零星史证,李自成余生似在湖南石门县夹山灵泉寺削发为僧,有人甚至考证出‘该寺祖师“奉天大和尚”即是李白成也。

老翁在武宁县教委谋职,近被聘参与县志续编工作,对九宫山的典故有所收集,他讲的故事当然离不开九宫山。不过,我这次走进偏居赣北一隅的古域武宁,却是冲着与幕阜山脉遥相呼应的九岭山脉吴王峰而来,目的是为追寻发生在此的另一件历史传奇。

东南有峰号吴王

九岭山脉自邻县修水入境,由西向东蜿蜒于武宁的南部边界上,并向武宁腹部伸裂出六条支脉。海拔750米的吴王峰便属东南部武陵岩支脉山峰。

山头敢以王者名,实非寻常之事。原来,这里与1800多年前的一代枭雄孙权祖先有关。当年,孙权的爷爷孙钟携幼扶老迁徙此地种瓜为生。瓜熟时有三人造访,孙钟辄遗以瓜。钟母死后,三人感其惠待,特来示意他将母亲葬在山上的吉地,并日:与子葬地,可数代大贵。说罢三人化鹤归去。后来,孙家子孙中出了孙权,贵为东吴霸主,创下五十余年帝业。自此该地便“封禁樵牧”,并饬由当地官府派员守护,更改名号“吴王峰”。

老翁见我对这段历史轶事很感兴趣,翌日便联系了一辆桑塔纳,决定陪我一同到吴王峰坐落地杨洲乡走一遭。

孙钟种瓜自然成了我们一个来小时车程的谈资。此事最早见于南朝·宋《幽明录》,后世典籍多有引用,当代文豪鲁迅也在他的《古小说钩沉》中作了辑录。由于《幽明录》原作仅称孙钟是富春人,并未明确孙家种瓜和葬母发生在何地,故事经世代流传,已衍生出富阳、溧水、盐城等不同地方版本。历代武宁方志和一些典籍对此更有所涉,成书明嘉靖年间的《武宁县志》载:“吴王峰,孙钟种瓜于此,以其后称王,故名。”清同治县志记载更详:“县东五十里吴王峰,俗传吴王墓,冶铁成坟,草木不生,即仙人所指葬母处。”世上本无仙,史籍附和荒诞不经的“仙人赐地”的说法,大概出于维护统治者的需要,为孙权制造一个“受命于天”的正统身份罢了。

正好顺路,我们便拜访了耄耋张镜渊先生。他根据当地有关

遗迹遗址和山民的口碑材料,为我们还原了孙钟葬母的“原始”版本:东汉末年,江浙一带战事频繁,百姓流离失所。一位叫孙钟的人离乡背井,辗转来到豫章郡西安(今武宁)种瓜避难。由于家贫,平曰待客只能设瓜为饭。后钟母去世,孙家无力治丧,乡人念孙钟厚道,相约捐资,为之择地,并举棺葬于屋后峰顶。张老大半辈子致力于地方史研究,颇有建树,为1990年版《武宁县志》主编之一。显而易见,其言所状更接近历史的真实。

那么,孙钟又是怎样回到吴郡富阳(今浙江富春)去的呢?20世纪80年代在武宁县罗坪乡发现的重修于民国二十五年(1936年)的《孙氏宗谱》详述了孙钟一家迁徙情况:“钟后与祖迁严州桐庐,祖殁,葬乌石山上。又居富春钱塘,公娶刘氏,生子二:坚、静。公殁,葬富春县,夫妇同茔。”这段文字读来枯燥,却向世人传达了重要的信息,孙钟不是由武宁直接回到富春的,而是一路上且徙且居,先桐庐再钱塘生活了一段时期,最后才到富春定居的。虽然该谱只记录了浙江境内的迁移情况,但无意间诠释了“孙钟种瓜”为什么会出现不同版本的问题。前人修谱,对氏族的源流考之甚详,此当不谬。据上了岁数的武宁孙姓老人回忆,解放前曾有镇江一带补氏后裔登吴王峰寻根祭祖即可为证。

我们望山兴叹

一直以来,我总以为孙权祖先落魄为武宁瓜农,只是穿凿附会之说,没想到置身武宁,才知此事并非子虚乌有,孙钟确与这方土地有很深的“瓜葛”。

正为世事如棋唏嘘不已时,一直不动声色的司机提醒我们, 前方左侧一抹青黛即是吴王峰。车外田畴平阔,道路、村舍、树木错落有致;远处,山峦逶迤,只见一峰独出群山之上,势如苍龙仰天吐瑞。难怪邑人又将吴王峰呼为“啸天龙”,车移“龙”动,果真惟妙惟肖。据说,其上的吴王墓,四周空旷不毛,墓冢云蒸霞蔚,一片高大的竹林根根弯向堆土,风吹竹摇,似帚扫坟;若遇晴朗之夜,皓月悬空,如烛秉照。民间将其视为“风扫地,月点灯”的风水宝地。

向路人打听上山的通途,答日,吴王峰奇峰兀立,车子仅能开到山脚下;若要徒步攀登,一定得带向导和准备一整天的时间。既无向导,又近晌午,看来我等只能望山兴叹!

蹉跎间,桑塔纳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杨洲乡政府楼前。知悉我们来访,乡政府特意留了一位姓余的干部在办公室等候。在这里我对杨洲和孙氏后裔有了整体了解。杨洲乡总面积为200平方千米,吴王峰位于东南角上,主水瓜源港,源远流长,全程近25千米。孙权之祖种瓜处在瓜源港中下游一片杨柳繁生的洲滩上,昔日跻身武宁八景的“钟陵瓜圃”已物非人昨。不过,孙钟遗留在武宁的子孙如今已繁衍至24代,成为一方大姓,并随家族的扩大、分支,先后在县内出现了孙家上屋、孙家下屋、孙家埠、孙家屋场等以孙姓命名的村名或地名。

至于吴王峰上神秘的墓冢,余干部说古今偶有人亲眼见过。明代邑庠汪克淑曾于丙午秋,和友人登上吴王峰拜谒孙权祖坟。这在他自著的《续瓜圃说》中有述:“偕友寻源,陟其巅,得吴王墓塘,形如铁色,不生茅草,高广约数十步。”当时,他们在坟地俳徊顾盼,感到毫发悚然,于是且惊且骇地返归。时隔三百多个春秋后的1980年,吴王峰山麓发生了一场火灾,杨洲乡界牌村村民卢再根(已去世)参加扑灭山火时,无意间走近吴王墓;墓葬坐东朝西,土质坚硬,灰褐如锈,似锅铁覆盖,旁有大竹,与史籍和传闻中的“铁冢”相似。两年前,又闻说有土著上山砍柴,在离吴王墓不远的岩涧发现一团葛麻粗索,看似未朽如新,不想一碰成灰,可见此物年代之久远。

20世纪80年代初期,武宁进行全县地名和文物普查时,有关人员不辞辛劳攀至吴王峰顶勘查,尚见一堆铁灰色隆起的高土,但未发现有石碑和其他标志。该县首次编修新志时,记载了这次当代人目睹的情况。

历史注定在这里成谜

追寻东吴孙氏遗踪,不由使人联想起中国历史进程中的一大悬案,这便是与孙权的父亲孙坚脱小了干系的“传国玉玺”失踪之谜。

春秋时,有个叫卞和的人将发现的一块玉璞献给楚厉王,没想厉王以欺君之罪下令断了他左脚。武王即位,卞和复将玉璞献上,又因同样的罪状被砍去右足。及楚文王即位,才慧眼识珠将这块美玉命名为“和氏之璧”。秦始皇统一六国后,令丞相李斯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吕”八字,将和氏璧制成了传国玉玺。

传同玺白问世后,便开始了富有传奇色彩的经历,相传,公元前219年秦始皇巡至洞庭湖时,凶抛传国玺于水巾,方镇住风浪平安过湖。8年后,有人持玉玺站在道中拦住始皇侍从说:“请将此玺还给祖龙(秦始皇)。”言毕不见踪影。此后数百年间,传国玺被人君你争我夺,没有谁不想据为己有。西汉末王莽篡权,命安阳侯王舜逼太后交出玉玺,太后将玉玺怒掷于地摔掉一角,后以金补之,从此留下瑕痕。王莽败后,玉玺几经转手,最终落到汉光武帝刘秀手里,并传于东汉诸帝。东汉末,十常侍作乱,少帝仓皂出逃,来不及带走玉玺,返宫后发现禾玺失踪。旋“十入路诸侯讨董卓”,孙坚部下在洛阳城南甄宫井巾打捞出一宫女尸体,从她颈下锦囊中发现镌五龙交纽、用黄金镶补一角的“传国玉玺”,孙坚视为吉祥之兆,于是做起了当皇帝的美梦,不料传国玺并未给孙坚带来什么“吉祥”,不久他就阵广襄阳岘山。袁术乘孙坚妻吴氏扶榇归里之机,派兵半路拦截…

历史就在这里成谜。有人说,袁术把传国玺抢到手,又一报还一报地被别人抢走;存以后漫长的岁月中,传围玺时而隐匿时而出现,一直到清朝末叶才真正不见。也有人说,早从孙坚那里开始,传国玺就已下落不明;往后出现的玉玺,要么是赝品要么是文人杜撰的故事。

后一种观点颇有意味。不妨“往事越千年”地想想,当年孙坚多在长江中下游一带征战,来往于地处要津的九江应甚为频繁;如果传国玺真是孙坚臧了起来,我想最可能就是埋进了吴千峰祖坟里。不要忘记,吴干墓号称“铁冢”,贫网的孙钟难有铁汤浇坟之举,只能是孙家霸业的奠基人孙坚为厂守护重大秘密,再上祖坟所为。

在乡政府,我特别翻阅了有关吴王峰的文献,有两首不起眼的小诗颇引人注意,一首是唐文宗时任史馆修撰的李汉写的“理秽携锄归正匆,过蒙厚惠古人风;王孙漂母谁期报。石廓腾公讵偶逢。天道好还非漠漠,人心有感自憧憧;那知斗大君王玺,却在当初一饭中”;另一首是年代靠后的知州马淮的诗,其中写道:“大瓜种出玉玺见,小瓜种出王业兴”.两位不同时代的诗人,不约而同地引用了“玉玺”典故,大概他们也觉得传国玉玺和吴王墓有某种难以了结的联系吧。

从杨洲乡同转,已是薄暮时分。路过吴王峰,我再一次透过车窗向它投以探寻的目光。一次行程是有限的,一生行程也是有限的,但并不妨碍有限行程中的探索步履。西沉的夕阳低垂在天边,有如舞台上的天幕灯,尽力为我等过客照亮一切,包括眼前可眺望的吴王峰和视野之外的九宫山。就在这看得见和看不见的山水间,孙钟走了,孙坚走了,孙权走了,伍子胥和李自成等先人也都走了,他们的背影渐渐地远去,留下身后诸如吴王篡一类的谜团,让后来者去猜测去发现,谜底则永远被岁月掩埋着。